不久前去看了徐冰於北美館的大型回顧展,被他對中文漢字的守護之情所感動,無論是書法的博大精深、鉛鑄印刷的動人排列,原來中國五千年的歷史正在一點一滴消逝。這是多可怕的事啊!我們已經錯過了鉛字的輝煌年代,中文字每一個字都有其淵源與意涵,而其形體之美也非現今的電腦字體能夠比擬;當然,沒有人願意回到人力印刷的刻苦年代,我們享受數位科技的光速,資訊的無障礙流通,當然不可避免,也得受制於某些大型商業出版的「篩選」與「把關」。正如同大型企業的單調與專制,於是我們閱讀的品味和口味,越來越偏歧,距離生長的文化根源越來越遙遠,甚至不再關心本土文學,也不在意台灣作家未來想去哪裡?

在英美文學市場中,有很大的區塊在教人學習如何「出版」(publish),近期美國年輕暢銷作家休豪伊(Hugh Howey)自費出版的竄紅作品《羊毛記》,在台灣的發行量亦逼近5萬冊。「出版」的型式有各式各樣,喜愛寫作的人可以跳過商業出版,專心寫部落格;圖文作家可以「小誌」(Zine)型式自費小量印刷;近年來國外流行的獨立出版,是最適合攝影雜誌的路線。對女性文學作家周芬伶來說,寫作是必須,能被出版是幸運,至於賣不賣是盡人事聽天命。長期在東海大學中文系教文學創作課的她,遇到無數喜愛文學的學生,有一位原本是印刷工,但因為太喜歡文學,所以四年來,持續在周芬伶的教室裡旁聽。一位學生為了照顧生病的父親,八年來自己擔下看護的工作,在家與醫院之間奔波,閒暇之餘專心寫作。人生苦樂,好險還有文學,對這些學生來說,文字世界裡的希望絕對大過於現實的不完美。

「為了鼓勵這些有才華的學生,我想來做一些事,幫他們以小量型式出版,用手工書的概念,讓他們順利跨出第一步」,2014年三月七日於台北紀州庵的演講,周芬伶靦腆但肯定地拿出一本剛剛出爐的手工書,那是「芬號500」地下出版型式發行的小書。不同於坊間標榜設計風格大於文字深度的手工書,「芬號500」堅守文字之美與高度文學性的專業。不大的小書可以輕鬆一手掌握,無論是封面或是美術設計,都是由愛書人親手完成,以鉛字印刷小量生產。周芬伶笑笑說:「這樣的書會增值,我希望我的眼光是對的,這些年輕輩作家中,總有幾個未來會成名」以國內本土文學出版業來說,的確是逐漸沒落。一般較為冷門的作家平均銷售量低於一千本,因此出版社一刷之後也就等同絕版;以周芬伶來說,早期出版的書,現在在網路上可以以八百、一千的價格競標,意思是說量少質精的文學作品,依然有少數愛書人願意珍藏。

出版業的暗夜微光 手工書孵育者「芬號500」-三十而慄

在文壇上倍受爭議的周芬伶,時常無法理解外人對她的評價,世俗的眼光讓她只好透過書寫找到生存的力量。風格多變是台灣文學少數堅持女性散文書寫的中生代作家。「我的叛逆性格太重,偏偏喜歡做跟人家不一樣的事。從前我身邊的同學都出國發展了,只有我堅持留在台灣;當年文壇流行典雅唯美的散文,我偏偏喜歡寫鄉愁或是老房子的故事。現在是出版業低迷的時代,我卻想著要替學生出版作品」能不能成功周芬伶也沒有把握,唯一知道的是,創作要趁早,若是在二十歲左右沒有綻放出文學的光彩,未來可能也沒有機會了。至今創作三十年,但每一次面對出版後的商業成績,還是覺得很挫敗。「我自己的書都賣不好,怎麽有勇氣替學生出版?」周芬伶苦笑說道。

而你常常有這種感覺,並且幾乎每天都會上演:在你到達某個地方,甚至在其間遊走許久之後,你仍然覺得自己沒有進入那個空間,眼前的一切雖清晰,也明明沒有霧,然卻如隔了層膜似的飄忽,所視物體皆影影綽綽,像你凝望水面之下的世界,光線經過折射更改路徑,讓你看見的都不太真實,致使你彷彿與現場脫節,不斷地生出抽離感。更準確地來說,那恍如你肉體抵達那個地方,意識卻來不及追趕上你,停滯而遲到在遠處,兩者遂無法交集。等到你要離開時,你才會幽幽從甦醒來,並且發出疑問:原來我剛剛來過這裡。

「未及」 李秉樞

「芬號500」是黑暗地下出版社,是臉書網路發表平台,是周芬伶對文學的使命,是出版業的暗夜微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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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版業的暗夜微光 手工書孵育者「芬號500」-三十而慄
資深女文青,八零后網路重度使用者,行動工作者,在旅行中工作,在工作中旅行。曾於跨國購物網站、電視媒體、劇場工作,熟悉媒體生態。現為自由撰稿者,對於創業與創意有深不可拔的迷戀。